收摊前,阿强的机车歪歪切进骑楼。照後镜朝外撇,手把磨出半边白,他跨下车,安全帽夹在腋下,右肘贴一块药水胶布,走路像肩膀吊着东西。陈雨辰把最後一桶饭搬上推车,回头喊:「你跑去哪?电话讲到一半断掉。」
「被夹车。」他先往巷口看,声音压很低。「两个人骑一台,从夜市那头跟到通化街,逼我进死巷。没动手,就拔我机车钥匙,叫我听完再走。」
他顿一下,指甲抠着胶布边,不敢看她。「他们说,你帮朋友的忙我们懂,只是提醒你,房仲执照很难考。」
「房仲执照」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慢得像啃着什麽咬不动的。她问:「那你摔车?」「闪车擦到墙,手肘破皮而已。」他不会再亲自跑了,资料改放公园石椅下,用讯息讲。
她低头,把抹布绞成麻花。
隔天下午,区公所一个蓝衬衫男人来量摊位。他拿卷尺蹲到骑楼柱边,量摊车边缘,尺舌啪地弹回,在劝导单上写「营业范围超出骑楼红线八十公分」。陈爸站在油锅旁,油星溅上手臂也没躲。
「有人检举,先开劝导单,限期十天,再量还超就罚。」单子递到陈爸手上。
陈爸没有看那张纸,先抬头问:「是不是姓王的?」问完才低头把单子摺起来,摺得很方正。
她接过去,检举时间写得明白:晚间十一点五十分收摊前。三年没人来量过,偏偏这礼拜来,检举的人连收摊时间都抓得死。晚饭後,配鸡腿的老厂商又来电,说这月供不了货,要他们改跟另一家调,价钱贵三成。
不是巧合。她站到摊车後,把「另一家」在舌尖滚一遍。同一天,两件事,一件叫她收,一件叫她换。她趁陈爸去倒垃圾,翻开旧帐本空页,拿笔排。
观察一:摊位被量、供货被断,陈爸不是气,先问「是不是姓王的」。他表情是认,像早知道会来。
观察二:陈爸听到「王敬宏」三个字,剁蒜停住、铁铲敲锅特别响、背身刷锅说「那种人的事,别管」,还支她借酱油。
她列四种可能:一、陈爸单纯怕事。二、陈爸认识王敬宏本人。三、陈爸以前帮王敬宏那边做过事。四、陈爸欠过钱,债主就是王敬宏。
先划掉第一种。怕事的人不会一开口就猜名字。第三种也不对,陈爸手机跟那栋房子没交集,从没接过王字头电话,也没去过。第二种也排掉:真要认识,这三年总会在家里提过一次姓王的,可她没听过。只剩第四种。
笔尖点在「欠钱」上。她想到陈爸怕的不是被追债,是怕她跟着被拖进去。怕她一查,把摊车跟这个家一起拖垮。她假设:陈爸怕的那个人,就是王敬宏这个人。所以答案只能是四,爸欠王敬宏的钱,才不敢让她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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